朋友的父亲昨晚向他发来一张截图,焦急地说道:“女儿快看,10月开始我们的微信聊天要被监听了,赶紧把家族群里的那些抱怨话删掉!”这个截图源于一段播放量超过三百万的短视频,标题凶险异常——“176号令来了,人人无处遁形”。不少人开始劝告父母卸载微信,有些人甚至在深夜悄悄删除朋友圈,还有人郑重其事地提醒孩子们,国庆回家时“别再乱发言”。一份行政文件在短视频的剪辑下,仿佛演变成了一场全民的惊悚剧。
我仔细阅读了这份文件,心中只想叹道:“大家都是虚惊一场。”
首先,明确一下事情的本质。公安部176号令的全称是《公安机关网络空间安全监督检查办法》,将于2026年10月1日起实施,同时废止2018年的151号令。这条规定为公安机关实施网络空间安全监督检查提供了依据,主要涉及到的是——查谁、如何查,以及发现问题后如何处理。检查对象包括网络运营者、数据处理者、个人信息处理者,以及APP运营方、互联网平台和公共上网服务经营者。换句话说,这意味着主要关注运营主体,并不对每一位手机用户进行全面检查。就如同餐馆需接受卫生检查,但并不代表每位顾客都被要求抽血化验。在网上也是同理。然而,短视频显然并没有这样阐释,因为“查平台”并不吸引眼球,反而“查你手机”才具备吸引力。于是,在几秒钟的片段中,“网络运营者”悄然被转化为“每一个互联网用户”,而“数据安全责任”则被表述为“聊天记录全部公开”。剪辑师收益于巨量的观看次数,而那些转发该信息的父母则多了一个不眠之夜。 RB88手机官网
那么,谣言为何总能跑得比真相快?我想深入探讨这个问题,因为它比176号令本身更值得反思。一份文件会为何引起一方恐慌,而监管解读却几乎无人问津?首先,这是信息不对称造成的,行政规章用的是晦涩难懂的法律术语,共有23条。其次,恐惧往往胜过理性。自媒体行业的从业者都明白,在内容创作中,情感越激烈的内容越容易传播。愤怒位居第二,而恐惧则永远占据第一。因此,标题为“下个月国家要查你手机”的视频,比起“下个月起APP要保护你隐私”的视频,更容易引起点击。在流量经济的规则中,恐吓内容从不缺乏追捧者。
第三,也是我要重点强调的一点——这种恐慌之所以容易被点燃,是因为在我们心里早已埋下了隐忧。近年来,手机里存储的内容日益膨胀,隐私泄露的风险也愈发显著。刚讨论完想买的商品,购物APP就会精确推送;刚和朋友谈起想去的旅游地,机票广告就会立刻跟上。这种“被大数据监视”的感觉,逐年愈发明显。因此,当“176号令”这个字眼出现时,人们的第一反应并不是去查证,而是一种说法更像是“果然来了”。谣言不过是导火索,真正的火药库在于对个人隐私失控的深层焦虑。讽刺的是,176号令的目的是要对抗这种焦虑,它所针对的,正是那些让我们感到不安的角色:过度索取权利的APP、缺乏安全保障的平台以及非法交易用户数据的黑色产业。
如果用一句话来总结这份文件的意图,那便是:它并不是要监视你,而是要监督那些在暗地里监视你的人。 RB88手机官网
抛开恐慌不谈,176号令的实施针对性非常明确。去年10月22日,工信部曾发布过一份通报,点名批评了20款智能终端产品。摄像头、智能锁、音箱、儿童电话手表,以及AI学习机均在名单之中。令人不寒而栗的是,85%的产品未制定个人信息处理规则,60%的产品没有权限管理机制。而9款智能锁与摄像头的产品同时存在三种严重问题:未单独告知用户收集人脸信息、违规将个人信息传输至云端以及缺乏权限管理机制。我们常以为智能锁只是在记录开门,其实一些涉事产品竟可能把用户的人脸信息上传至云端,且用户对此毫不知情。早在2022年的“3·15”晚会上,就曾揭露一款销量过十万的儿童智能手表因被植入恶意程序,竟能远程控制并监听孩子的言谈。这才是真正需要引起警惕的隐患。而176号令的宗旨正是要堵住这些监管漏洞,确保APP、智能设备和平台都具备适当的安全守护,谁疏于防护,谁就要承担相应责任。
自151号令至今,时过八年。这八年间,短视频平台跃升为全民使用的应用,AI技术从理论变为日常工具,APP的形态经历了数次变化。旧办法难以面对新问题,就像试图用旧渔网捕捞新鱼——网眼不对,根本无法捕获。
其中有几项新规尤其值得关注。首先,算法安全管理责任被纳入检查范围。推荐算法决定了我们所看到的内容,从某种意义上讲,它直接影响着我们的思考方式。新规要求平台要履行算法推荐的安全管理责任,等同于为算法的“黑箱”打开了一扇观察之窗。此外,网络日志的保留义务也被细化。电信诈骗为何难以打破?很多时候并不是无法抓住罪犯,而是链条断裂、日志缺失、证据丢失。一旦日志规范化,侦破案件的效率将显著提高。最后,公共上网服务经营者也被纳入监管的框架,商场、酒店、咖啡馆提供的免费WiFi不再是随心所欲,运营者同样承担安全责任。 RB88手机官网
从“防人”转向“防平台”的逻辑变化,我发现了一个有趣的趋势。过去十年的网络治理往往侧重于“防人”——防止谣言、防止诈骗、防止不当言论。然而,这些年,治理的重心逐渐向“防平台”倾斜——防止APP非法获取信息、防止算法滥用、防止数据过度利用。这种转变至关重要,因为伴随数字生活的深入,普通人与平台之间的话语权愈发弱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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